方寸感(小小说)

编辑:徐庆举
2026-05-18
                        文/黄新

       老周是在退休那年才学会“拼酒”的。

       说“学会”并不准确。他喝了四十年酒,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喝到副厂长,什么场合没见过?但那些年他拼的是“礼”——敬领导要满杯,陪客户要痛快,酒桌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醉也得醉得还要体面大方。

       退休后第一次坐在水街边小酒馆里,他才发现拼酒这事还活着,只是换了副面孔而已。

       隔壁桌两个年轻人正在较劲。一个把二两白酒倒进扎啤杯中,仰脖灌下去,周围一片叫好。另一个不甘示弱,同样一杯,喝到一半呛出来,酒顺着下巴淌下来掛在脖子上,也赢得了更大的哄笑声。

       老周看着,忽然觉得这和自己年轻时喝的酒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那时候拼酒拼的是规矩,是座次,是敬酒回敬的次序和分寸。现在年轻人拼的则像是命。

       他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酒杯是那种老式的小瓷盅,一盅三钱。他喝得很慢很慢,端起,在鼻尖停一停,才抿下一口,放下,捏两颗花生米细细品,嚼完了再端起下一盅。

       整个酒馆里只有他一个人不慌不忙。委实是个吃酒人。有人说,会喝者均喝得慢,有种从容淡定的样子。

       老周端着酒杯走过去,问能不能坐。那人抬眼看了一下,点点头。

       “喝慢酒的人不多了。”老周说。

        那人笑了一下:“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老周忽然觉得这话说到了心里。他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敬谁,各喝各的,偶尔说一两句闲话。那人自称姓陈,在街对面开了三十年修表店,去年刚关门。

      “拼了一辈子酒,”老陈用手指捻着一颗花生米,“从车间主任喝到供应处长,从处长又喝到调研员。胃出血两次,脂肪肝中度,老婆差点跟我离婚。退休前的最后一场,喝完直接送急诊,医生说再喝一次就不用来了。”

       他举起小瓷盅,在灯下转了转:“那之后就只这样喝了。一盅三钱,一餐三盅,雷打不动。”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上个月体检,也是脂肪肝。”

       老陈没接话,把自己的酒盅往前推了推。老周明白他的意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没有声音,没有干杯,没有仰脖灌下去的痛快淋漓。酒液温温地滑下去,像是一条小蛇钻进了胃里。

       那天之后,老周开始去那个小酒馆。不是每天,隔三差五,有时候老陈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要一碟花生米,一壶温好的酒,用小瓷盅慢慢喝。

       他发现自己从前根本不会喝酒。四十年的酒龄,喝的都是热闹,是场面,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托词。真正安安静静坐下来,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各喝各的酒,反倒觉得酒有了味道。

       三个月后,老陈约他去家里喝茶。

       老陈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老周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得厉害,扶着门框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老陈在门口等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摆了十几盆花,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两个字:“知止”。

       茶是老陈自己泡的,铁观音,第三泡才出味。老周端着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那胃,后来真没再犯过?”

      “没犯过。”老陈说,“但我不是因为怕死才不拼酒的。”

       他放下茶杯,慢慢说:“年轻时候觉得酒桌上能拼,才算有本事。后来才晓得,能喝不算本事,能停才算本事。你知道自己该喝多少,在哪里停,那个‘停’字,比喝下去难得多。”

       老周握着茶杯,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酒局。他能喝,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有一年接待上级检查组,他一个人敬了十二杯白酒,面不改色,第二天照样上班。那以后人人叫他“周两斤”。这个名号跟了他二十年,跟到退休,跟进体检报告。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停。”老周说。

      “现在呢?”

       老周想了想,没回答。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老周还是隔三差五去小酒馆,还是用小瓷盅慢慢喝。他瘦了一些,脸色比以前好,偶尔跟老陈在阳台上坐着喝茶,一人一把藤椅,谁也不多话。

       秋天的时候,老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搬到儿子那儿去了,在南方,两千公里外。

       老周去送他。老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说打开看看。里面是两张泛黄的照片,拍的是同一家酒馆,同一个角落,只是照片里的人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山装,桌上摆的也是小瓷盅。

      “这是我三十年前拍的。”老陈说,“那时候我刚开始只喝三盅。这家酒馆开了四十年,一直没挪窝。”

       老周把照片装回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陈走的那天,老周没去车站。他在小酒馆的老位子上坐了一下午,用小瓷盅喝了九盅酒,是三盅的三倍。

       老板娘认得他了,走过来说:“周叔,慢点喝。”

       老周点点头,把酒盅放下。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陈教他的不是喝酒,是喝酒的规矩。这个规矩不是别人定的,是自己给自己定的。三盅就是三盅,多一盅都不行。这才是真正的“方寸感”——不是在人群里找准自己的位置,是在自己心里划一道线,过了线,再好的酒也不喝。

       他把酒盅里剩下的小半盅酒倒回壶里,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酒馆。

       街上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老周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平整,硬挺,像一道小小的、安静的界线。

                                                                                汪晓东作于2026.5.18下午

作者简介:

       汪晓东,汉族,笔名山岚、纪天、黄新、徽轩等,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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