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日（小小说）
文|黄新
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变大的，而且一直断断续续……
洪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没亮透，雨水顺着镇政府宿舍的窗棂往下淌，像一道道止不住的泪痕。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二十分。屏幕上没有消息——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新的险情上报。但她睡不着了。素性披衣坐在书案兼梳装台前，只见她脸上的笑靥变暗，有着令人不见的愁痕。
女儿高考的日子，她比谁都记得清楚。昨天晚上她给孩子发了条微信：“明天好好考，妈妈忙完就给你打电话。”女儿回了个“嗯”，连表情包都没加。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总觉得里面好象有埋怨的意思，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洪玉打开手机里的工作群。区里各个扶贫联系村的值班信息还在不断更新，她快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扶贫联系村——杨家坞。消息是凌晨两点发出来的：“雨势加大，河道水位上涨明显。”发消息的人是那个区直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姓周，他们这几个月因为扶贫工作联系密切。老周是个负责的人，但洪玉知道，负责不能当饭吃，这种天气，光是远程协调是远远不够的。
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嘈杂的雨声和老周有些急促的声音：“洪书记，正要跟你汇报呀，杨家坞的雨太大了，通往吴天旻家的那条路——”“我知道了。”洪玉打断他，“你们单位的人马上出发往村里赶，核对雨情水情，有什么情况随时报给我。我这边也动身，咱们村里汇合。”
挂了电话，洪玉从床头柜里拿出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装进随身的手提袋里。吴天旻的高血压是老毛病了，每月配的药都是她代办，从不耽误，但这个月的药前两天刚配好，还没送到他手上。她知道老吴这个人，嘴上答应得痛快，实际上常常忘了按时吃药，血压一高就头晕，家里人也不在身边，真要出了事，这扶贫工作做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穿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相框。那是女儿高一那年拍的，母女俩站在海边，女儿笑得露出虎牙，她自己也笑得让人觉得年轻，如是姐妹；女儿象没开苞的鲜花，带着几分青涩，而她呃，因为能喝点酒，那笑靥还真是灿烂地很。那个时候她还在区直机关坐办公室，每天能准时下班陪孩子写作业，周末能带孩子逛公园、看电影。后来组织上抽调干部下乡任职，她主动报了名。不是没有犹豫过，女儿正值高二关键时期，这一去就是三年，说对孩子的成长没有影响，那是假话……
但她是党员，是组织信任的人。这话说出来像套话，可真到了她这个位置，才知道“组织信任”四个字分量有多重。区里要从机关抽调骨干充实乡镇班子，分管扶贫和党群工作，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她是做了准备的——准备吃苦，准备牺牲，准备把亏欠女儿的那份情，早早安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雨大得吓人。洪玉发动车子的时候，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几乎来不及被雨刮器刮走。镇上的文书小李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洪玉的车拐出院门，看见小李撑着的伞被风刮得变了形，整个人湿了大半截。
“上车。”洪玉按下车窗喊了一声，雨立刻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李收伞钻进副驾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张口就是工作：“洪书记，刚接到消息，楊家坞那条桥淹了，车过不去，要进去得走路。”
洪玉嗯了一声，脚下的油门没松。她心里在算时间：从镇上到楊家坞平常要四十分钟，今天这种路况，一个半小时能到就不错了。再走路进村，起码还得再走半小时。来回一折腾，等她赶到吴天旻家，最快也是上午九十点钟了。
而那个时候，女儿应该正坐在考场里，答着语文试卷的第一道题。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前行，雨幕浓稠得像一堵墙，能见度己不到二十米。小李在一旁不断接着电话，脸色越来越凝重：“洪书记，周主任他们已经到了，但是路不通，在桥头那边等我们。另外吴天旻家那边打了电话来，说老吴头有点晕，药吃完了。”
洪玉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都已发白。
她能想到很多种可能。高血压病人断药的风险，她是清楚不过的。上次吴天旻的慢病报销手续卡在某个环节，她跑了好几趟区医保局才把流程理顺。那段时间她一边要应付镇上的日常事务，一边要盯着各个扶贫村的台账，还要抽空给女儿的班主任打电话询问学习情况。她以为自己的时间管理已经做到了极致科学，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平衡得妥妥当当。
可是暴雨不会跟你讲平衡，高考不会等你有空，病痛更不会挑日子呀。
车子终于开到了桥头。老周他们已经到了，几个人挤在一辆公务车里，看到洪玉的车来了，纷纷冒雨下了车。洪玉撑着伞走过去，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桥面被淹了，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枝和杂物往下游冲刷，漫过桥面的水大约有半米深，看起来不深，但水流很急，走上去还是相当危险的。洪玉站在桥头看了几秒钟，转头问老周：“绕路能走吗？”
老周摇头：“绕路要翻过后面那道山梁，最少多加两个小时，而且那面的路况也不清楚。”
洪玉没再多说，把手机塞进防水袋里，拎起装着药的手提袋，对小李说：“把雨衣给我，我自己走桥过去。”
“洪书记！”小李急了，“这太危险了，水流这么急，万一——”
“我比你轻巧，你过去说不定更悬。”洪玉难得开了句玩笑，但表情是认真的，“吴天旻的药不能在等了，他说头晕，搞不好血压上去了，真要出了事，谁负责？”
她没有说出口的还有一句话：今天是高考日，我已经顾不上我的孩子了，我不能再顾不上别人的性命。
桥上的水没过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冲力。洪玉走得慢，但走得很稳，伞早就被风掀翻了面，雨水浇在脸上，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她一手紧紧抓着桥栏杆，一手搂着那个装药的袋子，像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在洪水中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一步一揪心！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袋子差点脱手。她猛地抓住栏杆稳住了身子，心脏狂跳不止。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女儿，想到如果刚才那一跤摔下去，如果被水冲走了，女儿在考场里会不会知道？女儿会不会恨她，在这种日子里，还要去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拼命？
但这些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她调整了呼吸，继续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十分钟后，她踩着漫过脚面的水上了岸，浑身湿透，但袋子里的药还是干的。
老周和村干部们都松了口气。一行人穿过被雨水泡软的泥泞山路，赶到吴天旻家的时候，老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嘴唇发紫，靠在躺椅上直喘气。洪玉顾不上寒暄，立刻拿出降压药帮他服下，又用随身的血压计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
“老吴，你这血压也太高了，药吃完了怎么不早说？”洪玉的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
吴天旻吃了药，脸色渐渐缓了过来，看着浑身湿透的洪玉，老泪横流：“洪书记，这么大的雨，你还专门跑一趟，我吴天旻这条命，真是你给的啊……”
洪玉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转身问村干部村里的受灾情况，有没有房屋受损，有没有人员受伤，有没有群众的财产受到损失。等她把所有的情况都核实了一遍，确认全村没有大的灾情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傍晚六点，她终于站到吴天旻家屋檐下，电讯信号勉强恢复了两格。
她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女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妈。”
“考完了？”洪玉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的眼眶是热的。
“嗯，考完了。”女儿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作文题我写了，是写选择的。我写了你。”
洪玉愣住了。
“我写你当初选择去乡下扶贫。”女儿的声音透过信号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语文老师说，我的妈妈选择了山区的老百姓，选择了她的责任，这不是放弃我，是教我什么是选择。”
屋檐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打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洪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女儿又说，“你别担心我，我中午在学校吃的饭，晚上同学妈妈帮我安排了住宿。你好好做你的事，我能照顾好自己。”
洪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妈妈相信你。明天还有一天，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对答案——”
“妈，”女儿打断了她，“你放心，我是你的女儿。”
挂了电话之后，洪玉在吴天旻家的屋檐下站了很久。山里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小了，远处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但天边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光亮。
小李走出来，看到她还在站着，犹豫了一下，说：“洪书记，该走了，天快黑了。”
洪玉转过身，看着这间破旧的农舍，看着屋里吃了药后已经安稳睡去的吴天旻，看着远处村庄里零星亮起的灯光。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奔波，这一天的暴雨，这一天的惊险与牵挂，都被女儿那句话照亮了。
“我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她没有亏欠任何人。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一个即将长大的孩子，一个人应该怎样去面对这个世界。
山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洪玉拢了拢还湿着的头发，大步走进了暮色里。身后的小李快步跟上来，听见洪书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走，明天一早我还得回去，我女儿还有一天的试要考。”
虽然她赶不上送女儿进考场，但她知道，女儿出来的时候，她一定会在。因为她是妈妈！！
汪晓东作于2026.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