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新
立秋过了,徽州的天气还是很热。老街青石板上泛着白光,莘园小别墅区许公馆的紫藤架子底下,却是凉荫荫的……许老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小紫砂壶,对着架子上一串串葡萄似的紫藤花苞出神。屋里墙上挂满了他与各界名流的合影,既有政要,又有富商,还有演艺明星。他的书法弟子遍布全市四县三区,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总有人提着烟酒茶登门求教。他的字从千块一平尺涨到了一万,他的凯鸣传媒公司刚拿下歙县一个年度大单,他的名头前缀也越来越长手机响了。
“许主席,下周换届的事,您看——”“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把壶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三十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他还是许老师,在屯溪一所里小学教语文,课余在水泥地上蘸水练字。一个偶然的机会,省里一位老书法家来黄山采风,看了他的字,说了句“此子可教”。从此他便踏进这个圈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以为这个主席可以一直做下直到半年前,市里分管文化的副书记找他谈话,说得很委婉:“许主席啊,书法事业要发展,要考虑梯队建设嘛。”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客套话。后来文联主席又请他在老街一楼吃饭,酒过三巡,话里话外挑明了——下一届主席,要让年轻人上。他当时笑了,说着“好好好”,是该让年轻人锻炼锻炼。可那天晚上回家,他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把三十年来所有的获奖证书、聘书、荣誉证书翻出来,摊了一桌子。窗外新安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叹气…那个年轻人叫程砚秋,其实也不年轻了,四十二岁。省城来的,中国美院书法博士,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最要紧的是,三年前全国“帝部杯”书法大赛,他是唯一一个官方认可的一等奖得主。那场比赛的水有多深,圈里人都知道——能拿到那个奖,凭的是真功夫,绝不是关系。程砚秋来徽州两年了,在黄山学院教书。许老见过他的字,二王一路,清雅遒劲,像新安江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有劲道。他承认,那后生的字写得确实好。换届大会定在九月十二号。前一天晚上,许老在公馆设了家宴,请了几个老会员过来坐坐。酒过三巡,退休的老王忽然拍着桌子说:“老许,这个主席你不能让!你在位这些年,把书协从二十几个人发展到两百多人,搞了多少活动?那小程才来两年,懂什么徽文化?懂什么汪道昆?”许老端着酒杯没吭声。老李也附和:“就是!什么叫‘更年轻者上’?论资排辈有什么不对?咱们徽州历来讲究这个,祖宗之法不可废。”许老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他起身走到书房,取了一卷字出来,在桌上展开。是程砚秋写的,内容是汪道昆《太函集》里的一段,笔墨酣畅,气韵生动。“你们看这笔墨,”许老指着字卷,声音不大,但桌上都静下来了,“这笔锋到处,有古意,又有新意。像不像当年的渐江?学古人,又不泥古人。”众人都愣住。许老慢慢卷起字卷,说:“我许某人从艺三十年,信徒是多了,产业也大了,可你们摸摸良心说——我这十年,字进步了没有?”没人回答。“没有。”他自己说,“我应酬太多,心思也太杂,笔底下没了那股清气。这事我自己知道,而且一直知道,就是舍不得这张椅子。”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这椅子该让了。不是为了谁的面子,是为了徽州的字,能走得更远。”那天晚上,许老送走客人,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从马头墙上升起来,照在紫藤架子上。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水泥地上练字的自己,想起省城那位老书家说的“此子可教”。若那老先生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说:此子可让了。九月十二号那天,换届选举全票通过。程砚秋当选新一届主席,许老被聘为名誉主席。会后合影的时候,程砚秋执意要让许老坐中间,许老硬是不肯,最后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竟空了一个位置。有记者问许老有什么感想。他认真地说:“徽州的文化,从前有汪道昆,许承尧…~今天是有我们,而明天却是他们。”他指了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总要一程一程地往前送。散会的时候,程砚秋追出来,在走廊上叫住他:“许老师,我……”许老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小紫砂壶,递了过去:“这个送你。壶要空着,才能装得下新茶。”然后他转身走了。穿过书协那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一届又一届主席的照片,或黑白的,或彩色的,唯独最新的那一格还空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不紧不慢,像是走完了一个时代,又像是在为下一个时代让路。走廊尽头,门开着,外面的光涌了进来,白花花的一片。他眯了眯眼,走进了那片光里……
这是徽州文化的光辉吗?!
汪晓东原作于2023.3.18,改定于2026.5.26